边境志 · 第五期 · 西藏
宗嘎下来倒三次
县城在高处。沟在下面。车要倒稳了才敢往下开。
「不是倒着开下去。是三个地方,你得把车放稳。」
文 / 次仁旺堆 · 西藏 · 吉隆 · 2027年3月14日

到宗嘎的时候已经是午前。我把卫生院的白面包车往空地上倒。县城在高处,空地是砂石的,风从北边干着过来,倒挡挂上,车尾还是往旁边滑。我把方向盘打回去,再倒一次,轮胎咬住砂石,车尾才对着来路。停稳了,才敢往沟里看。
沟在下面。从空地边上探出去,山一层一层往下叠,最底下那一条发白的,才是往吉隆镇去的路。车要倒稳了才敢往下开。沟里开车的人都这么说,宗嘎下来要倒三次车。不是倒着开下去。是三个地方,你得把车放稳,才敢再挂前进挡。
车是白的,后挡风裂过一道,胶带贴着。我在樟木镇卫生院开车,每周跑三次吉隆沟。出车单写送药,有时写接人。不是旅游。后座先勒着两只空纸箱,绳子是樟木药房里找的。药要到县医院药房去领,领完再往下送。
空地
宗嘎大约四千二百米。人站在空地上,呼吸比樟木浅一截。我拧开水壶喝了一口,水是早上灌的,到这儿已经凉透,喝下去太阳穴还是跳一下。街上的房子矮,门关着的多。有人在墙根晒垫子,风把垫子角掀起来,人伸手按住,按完又去按另一角。
县医院药房的后门对着另一块更小的空地。我把出车单从遮阳板里抽出来,走过去。里面的人认出车,说樟木的又来了。箱子两只,感冒颗粒一箱,另一箱是点滴和纱布,单子上有章。我把箱子抱回车上,用绳子勒在后座上,勒两圈,再打一个结。往下的弯里,箱子会自己往前走。走了会顶到副驾的靠背。勒住了才省事。
领完药,还是要回到第一块空地。车头这时候对着沟口那条往下的路。我把倒挡再挂一次,把车尾摆正,对着来路。这是三次里的第一次。倒的不是花样。倒稳了,才敢关一下发动机,看一眼水箱,再往下开。

空地上没有别的车。风把砂石面上的灰刮起来,刮到车门缝里。我把窗关严,发动车。车头一低,沟就到了。
往下
从宗嘎往吉隆镇,路是往下的。海拔从四千二百往两千七百掉,耳朵先响,窗缝里的风慢慢换成潮的。山上那一层干冷留在后头,沟里的树一下子密起来。面包车底盘不高,砂石从轮胎边上蹦,打在叶子板上,响一声。后视镜里药箱还勒着,没有挪。
第二次倒车在沟里。有一个急弯,弯心是砂石,外侧没有护栏,只有一排被风磨白的石头。面包车一次转不过去,得把车尾倒进弯内侧那一小块空地,倒稳了,再往前吊下去。我到那儿减挡,倒进去。后轮咬住砂石,车身还是斜的。下来看了一眼,内侧有一块石头顶着轮胎。我把石头踢开,再倒一次,车尾才对着来路,车头才对着往下的那一截。停稳了,对面上来一辆货车。司机摇窗,手伸出来比了一下,说慢点,下面砂石松。我按了一下喇叭。他关上窗,车头爬进上一个弯,看不见了。
三次都是为了停稳。停不稳,往下的砂石会把车尾甩出去。
弯过完,路有一段空着。没有车,没有人,只有盘山的砂石和沟对面一层一层的山。我把车停在内侧,让发动机歇一歇。歇的时候能听见水,水在更下面,看不清。药箱在绳子里动都不动。这种空,出车的时候少见。少见也还是要走。走才是出车。

货车一串一串往沟里走,这几年都这样。我认路,不认货。货是人家的。我车上是药,和有时候坐在副驾上捂着头的人。有人在急弯处招手,当我是班车。我把窗摇下来,说是卫生院的。他们就让我走。我说拉索,走了。
往下开,太阳在沟这边,影子贴着山走。路有一段铺过,有一段还是砂石。砂石那段要提前减挡,减晚了车会往前扑。扑一下,药箱在绳子里动一动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,再把速度压低。耳朵一直响。响到树密了,响才小一点。
送到
吉隆镇在沟里,比宗嘎低一千五百米。房子顺着坡铺,铺子开着的比宗嘎多。我把车开到镇卫生院门口,第三次倒车。院坝窄,药房后门在侧面,车要倒进去,后斗才对得上。倒一次,后轮压到排水沟沿上。下来看,沟沿是湿的,轮胎打滑。我上车,把倒挡挂实,后斗才对上那扇门。停稳了,才关发动机。
药房的人出来接箱子,问我是不是樟木来的。我说是,县上的药,单子在遮阳板上。她把绳子解开,箱子抱进去,说这几天来拿药的人比出诊的人多。沟里走的人多,头疼的、感冒的,走到镇上就蹲在台阶上。她让我等一等,有个人要送到热索方向一个点,车能到的地方送到。
热索在更下面,大约一千八百米。镇到那边二十多公里,路还是往下,树更密,窗缝里的风带着叶子。我把人接上。那人坐副驾,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,单子边卷了。他不说话。车过了一座桥,他才说下面潮,头还是疼。我说药在镇上已经留下,这一趟是把你送到点上。他点头,说拉索。
点上没有卫生院,只有一间房,门开着,门槛上坐着等人的。我把车倒到房门口空地,倒一次就稳了。不是三次里的那一次。三次已经倒过了。这是把人送到。那人下了车,化验单还攥着,走进门。门槛上的人往里让了让。
回程是往上。往上比往下费油,发动机哼,耳朵又开始响。到吉隆镇我停了停,让水箱喘口气。再往上,树稀了,风干了,砂石路上那块被我踢开的石头还在路边,比刚才远了一点,大概被别的车带过。宗嘎的空地还在。我把白面包车倒进去,倒一次,车尾对着来路。空地上没有别的车。风还是从北边来。
每周三次。三次都是这条沟。出车单有时写送药,有时写接人。单子不长,路是长的。县城在高处。沟在下面。车要倒稳了才敢往下开。倒稳了,药在后座上,绳子勒着。送完了,再往回开,空地还是要倒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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