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ina, seen from its edges
|

支持田野志

支持非营利写作与独立记录

边境志 · 第五期 · 西藏

空地没有墙

玛永这片空地没有墙。我支一块布篷,四角各压一块石头。第五天早上风从北边过来,比前四天都直。

开了不等于摆出来。第五天风改直了,布来不及斜,只能掀。

文 / 贡觉 · 西藏 · 仲巴 · 2027年3月2日

空地没有墙

开了四天。第五天风把篷布掀起来。货还在袋子里。

玛永这片空地没有墙。我支一块布篷,四角各压一块石头,石头是空地上捡的,沉的才留。第五天早上风从北边过来,比前四天都直,东边那角先鼓起来,石头滚出去半步,布就拍到脸上。我按住布,把石头搬回来,重新压上。盐茶、布、日用,都还在编织袋里,袋子靠着篷脚,口用绳子扎着,没有拆。拆了,风会把布卷走,盐茶的纸也会潮。

我是仲巴人,在玛永摆摊。摊不是铺面,是这块空地和这块布。二〇二四年点又开了,我把货从县上运过来,运过来也是五月,也是先支篷,也是货在袋子里放了几天。黄金季大约从五月中旬到十月中旬,中间这几个月风有大有小,大的日子货就先不摆出来。开了几天,要看风。风先到,人后到,货还在袋子里,是常有的事。

货摆哪

空地是平的,平得能看见很远的山脊,山脊上没有树。布篷支在靠西的一侧,西边略微有一点土坎,坎能挡一点风,挡不住的时候还是要靠石头。四角的石头我只认压得住压不住。压住了,篷才是篷。

高海拔空地上的布篷,四角压着石头。

袋子靠篷脚排成一溜。盐茶两袋,沉,压在最底下,茶砖的角从编织袋破口那儿露出来一点,我用布头塞回去。布三卷,用塑料布再裹一层,怕沙。日用是零的:肥皂、电池、针线、塑料盆、暖瓶壳,分装在两个小袋里,小袋搁在盐茶上面,省得人一来还要翻到底。第五天风大,这一溜都没拆,只把盐茶那两袋往篷脚又靠了靠,靠紧了,人坐在上风口按布。

来的人不多。有人问盐茶,我解开一个袋口,让他看砖,看完再扎上。布要展开才卖得出去,第五天没展开,我说风小了再看。他点头,蹲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的时候帽子按得很低。空地上另外几顶篷也这样,布鼓着,人按着,货多半还在袋子里。雅斯玛那边听说也开了,我没去。我的摊在玛永。

里孜在亚热乡,有人说过海拔四千七百七十二,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开的。从玛永望过去,那是另一处,车要走很远,远到不是我摆摊的地方。有人从县上回来,说那边有检查的棚,有过车。过车是他们的事。我在玛永等的是能把袋子口解开的风,不是车队。

五月中旬

仲巴的五月,草才刚绿一截,绿得很浅,风一过就看不清绿在哪。夜里还会结一层薄霜,霜在篷布上,早上用手一抹,手湿,布还是硬的。黄金季说是五月中旬开始,中旬那几天我把篷支起来,支起来算开。开了不等于摆出来。前四天风斜着走,斜着走还能把布展开一角,把肥皂和针线搁在布上,盐茶仍旧不拆,茶怕潮,盐怕结块。第五天风改直了,直的风不绕,从空地这头吹到那头,布来不及斜,只能掀。

季节在玛永不是日历上的一格。五月中旬到了,人开始把货往空地上运;六月七月太阳硬,布篷底下能坐住,坐住了才把布匹从塑料布里抽出来,抽出来的布要压边,压边还是石头;八月有几天风会突然大,大了就把展开的收回去;九月还卖得动,十月中旬一过,空地会先空下来。空下来不是散场的那种空,是人把袋子重新扎上,石头仍压在四角,等最后几天有没有人来问盐茶。

我自己喝的茶跟卖的盐茶不是一回事。卖的是砖,整块的,要拿回去再掰。我带的是县上买的散茶,装在一只旧暖瓶里,瓶盖上永远有一层细沙,倒出来的时候沙会先沉到杯底。第五天风大,水凉得快,茶喝到后半杯就涩。涩了还是喝。按篷的时候一手按布,一手还要按帽子,杯子只好夹在两袋盐茶中间,夹住了才不会倒。

县上的人问开了没,我说开了几天。他们问生意,我说货还在袋子里。货在袋子里也是开着的,篷在,石头在,人在上风口按布。玛永的天不按星期走,所以我数的是开了几天,不是星期几。

十月以前

十月以前要把能卖的卖完。盐茶走得慢,可是稳,来的人先问这个,问完才看布。布的颜色在太阳底下发旧,旧了也好卖,新的太刺。日用是零碎,电池和针线有人会专门来一趟,来一趟买两样,走的时候袋子仍旧靠着篷脚,没拆完的那些继续靠着。

袋子靠着篷脚,还没拆。

第五天过了,风小了一点。我把东边那角的石头换成更沉的一块,沉的是空地东头捡的,带着一层白碱。布不再拍脸,可是还在响,响的是布打石头,一下一下。我把盐茶袋口松了半扣,没全解开,等有人来问再解开。布匹仍裹着塑料布。日用小袋挪到我手边,手边风小。

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货都摆开。摆开好看,风一来就乱。乱了要重新装,重新装在玛永很慢,手指在风里会裂。裂了还要按篷。所以开了几天,货摆哪,先看风多大。风大,货在袋子里,袋子靠篷脚。风小,盐茶解开一角,布展开半卷,日用搁在布上,石头仍压四角。四角不压,篷就不是篷。

开了四天。风先到。

二〇二四年重新开的时候,我也是先数天数。那一年五月中旬空地上篷少,十月中旬收得早,早是因为风比往年硬。今年我仍旧五月来,十月以前走。走的时候把石头从四角搬开,布叠好,袋子装上车。空地还是那片空地,山脊还是没有树。亚热乡那边的口岸我远远知道它开着,开着跟我的摊不是一件事。我的摊在玛永,开了几天,风先到,货还在袋子里。

更多「边境志

查看全部 →
铺门关着一半

边境志 · 第五期 · 西藏

拆了风灌进去,米会飞。

铺门关着一半

我跑日屋到陈塘七年了。车停在熟门口,后斗里的货还捆着,别家门口的袋子压着石头。

རི་བོ་

文 / 米玛 · 西藏 · 定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