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麻日，货场静半小时

周五十一点四十，西边那列先熄火。霍尔果斯货场这一刀工时要先报清楚：十一点四十静，十二点十分响，中间半小时西边不卸。我在西边扛白班，车停哪一列我先报哪一列。西边对着北侧，车头朝出场的路，人从踏板上下来，不往过磅房走，也不往面馆走，往北走。东边要是还响着，就让它响，那一列不是我这班的点。

我叫马福海，霍城的，回族，在这个货场卸了六年。白班七点上，五点下，周五主麻从工时里切走半小时。切走的是停工，不是把货场当成景致来看。手套一摘，这一车就算暂停。箱子还在车厢里，篷布掀到哪一折就停在哪一折，不重新捂死，回来还要接着搬。捂死了得再掀一遍，半小时里亏的是这一下。

十一点四十

十一点四十不是谁吹哨，是西边第一辆把引擎拧死的那一下。第一辆多半卸着日用百货，肥皂、盆、拖鞋，箱子轻，卸到一半也停。第二辆第三辆跟着熄，一列从上到下暗下去。点不能错。错五分钟，寺里的门多半还开着，货场这边对不上自己码过的箱。对不上，回来就要重新点，重新点比停工更费。

熄火以后静的是西边这一排。驾驶室空着，踏板上没有脚，散热器还烫，人已经走了。东边进场的车还在碾水泥，那是另一列的活。我把手套翻过来，塞进自己卸到一半的那辆车厢沿下面，虎口那块汗湿的皮朝外，回来认这副，不会拿成别人的。这一车我停工以前数过：地上七箱，第八箱还在车上。七箱的角被我捏出两道坑，认得出。第八箱下午从这儿接着搬，谁也不许把这一垛拆乱。主麻不是换班。留在车边抽烟的人可以留，但不替我们卸。

往北走要穿过两列中间那条被轧亮的路。路不宽，平时侧身，十一点四十人往一个方向走，就不用侧。我走得快，赶的是点。绕场要多走四五分钟，四五分钟从半小时里扣，回来会赶不及戴手套。寺在货场北侧，铁皮棚和面馆再往北一点，灰砖房，门朝南，台阶三级。门开着才进。关着说明还没到点，或者已经过了。过了我们也不喊，下周五再来。喊了也补不回这一刀工时。

北侧

先看见的是台阶下的鞋，再看见门。鞋不摆成一排给人看，谁先到谁先脱，脱完搁台阶下，鞋头朝外，回来好拎。有人鞋里塞一双薄袜，有人光脚上台阶。我的解放鞋底是货场的灰，灰不进门，所以脱在外面。台阶沿上有一道黑印，是鞋后跟常年蹭出来的，不是今年才有。三级台阶，第二级缺一角，缺的那块我踩熟了，不用看。

进门以前在墙根那截水管上洗手洗脸。水是凉的，洗完袖口湿一圈，湿一圈没关系，卸货本来也湿。水管旁边挂一块破毛巾，谁用谁拧，拧不干就甩三下。这些是进门的活，跟掀篷布一样有次序，没有人在台阶上讲解。门开着，里面比场子凉快，八月的水泥还在返热。

进去不占很久。站的站，跪的跪，各按各的。这一截里念什么，我报工时不报。念是寺里的事。我的事是半小时以后人要在西边那列重新出现，手套还在原处，第七箱还在原处。有司机工牌还挂在胸口，他也不摘，摘了回来不好找车。地上毡子边磨白了一条，白的是膝盖常年磕的位置，我的膝盖也在那一条上。毡子不是给看的，是给人跪的，跪完起来，灰还在裤脚上，跟卸货时一样。

半小时是货场认的数。寺里有寺里的长短，我们卡的是人能回到车厢沿下。十二点还没到，已经有人在找自己的鞋。找鞋的声音杂，鞋跟碰台阶，一下一下。我的解放鞋在最边上，鞋口朝北，好拎。拎起来拍两下，灰还在。灰拍不净，拍净了进车厢也还是灰。鞋一穿上，这一截停工就算在收尾，还差走回西边的那几分钟。

十二点十分

十二点十分，人从北侧回来。先看西边那列还停在原处，车没有被挪走，货也没有少。少了才要喊。六年了，这半小时箱子还在车上。不是墙上写了谁不许动，是这半小时卸也卸不完一车，犯不着动手。动手的人要是把我第七箱那一垛拆乱，回来我对点对不上，对不上就得整车重数，重数比半小时长。

手套从车厢沿下抽出来，潮的，翻回去戴上。第七箱还在，两道坑还在。第八箱下来，码到第七箱上，边对齐。对齐了才算接着卸。没对齐就是另起一垛，另起一垛下午不好点，点不清等于这车没卸完。西边引擎一辆一辆打着，打着的时候我已经在车厢里了，不看谁先走。先走的是已经空了的车。空不了的还要卸到四点。四点以前能把这一车清完，白班才算齐。齐不齐看箱子在不在地上，不看寺门关没关。

有一回回来，篷布被风刮下来盖住箱口。我掀开，箱还在，只是盖布上多了一层灰。灰不影响卸。场边有人看了一眼，没喊我们补工时。补什么。停的是主麻，不是把车开到阴处睡觉。睡觉的人醒了还在原座。主麻的人是往北走过，鞋脱在台阶下，半小时走回来，袖口还湿着，湿着就证明人去过，不是在驾驶室里耗。

下午的货还是那些：日用百货常见，面粉有时有，瓷砖有时有。瓷砖沉，主麻前尽量不拆到一半。拆到一半停了，回来腰接不上，接不上就容易码歪。能赶在十一点四十以前把沉的卸完，就赶。赶不完，整车留到回来再卸，不要留一个半敞着的口。半敞着的口，风和灰都进，进了下午还要掸，掸也是工时。

周五这一天，表上仍然写七点到五点，不另开一栏叫主麻。开了也没有用。货场认的办法简单：十一点四十西边先静，十二点十分西边再响。响了，人在车厢里，箱子在地上，鞋在脚上。寺还在北侧。下午我不过去。下午是卸的，不是停的。晚上要是加班，另算一班，主麻不占晚上，晚上是别人的点。

我把白天这一班报完就对了。车先停，人再去。去了半小时，回来接着卸。卸完的从西边开走，没卸完的还停在原处。驾驶室里可以坐人，可以不坐，坐不坐不影响这一刀。这一刀看到的是箱子下来没有。下来了，这一车才算过完。过完才报下一车。下一车还在西边，还对着北侧，只是引擎已经又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