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了四十年庙

口述 / 周石柱，六十九岁，那坡平孟附近土地庙看庙人。本刊记者整理。

你问香火旺不旺？旺不旺我不管。钥匙在我口袋里，门我开。

我看这庙四十年了。你别数错，是四十年，不是四年。一九八六年村里把钥匙给我，那时候我二十九，庙比我老，锁也比我老。锁是铁的，黑，梁上有锈，锈里嵌着灰。钥匙一串三把，真正用得上的就一把，另外两把我也不知道开哪，跟着串上走了这么多年，齿都浅了。浅了还能开。开不了的那几天，我用油滴进去，滴完等一会儿，再拧。拧开了就行。新锁我买过，挂上去不像。不像我就不挂。旧锁还在，钥匙还在口袋里。

你别误会，我不是和尚，也不是队里派来管事的。我住庙后头那两间，种玉米，有时候帮人看八角。庙是村里的，不是我的。他们说你住得近，你开。我就开。早上一趟，晚上一趟。早上把门开开，把门槛上的叶扫了，香脚倒一倒，倒进侧面那只铁桶。桶满了自己烧。烧完还是灰。灰我不全倒掉，龛前留一层，留着，来的人看见有灰，才知道昨天有人来过。没有灰，他们问我，昨天没人吗？有人的。灰被风刮走了，刮到石缝里去了。石缝里的我扫不出来。扫不出来就留着。不下圩的日子，人少，有时一上午没人进。没人进我也坐着。坐在门槛里边那条石阶上，烟抽完了看对面那窝石头。石头不走，庙也不走。下雨天檐口漏，漏在门槛上，我垫过砖，砖垫歪了水还是进来，进来就湿，湿了香点不着。点不着他们就在门外站一会儿，站完走。走了，门我还是开着，开到天擦黑。开着不是等人，是钥匙在我这儿，关早了，晚来的人要喊我。喊我也行，我听得见。

门朝哪，你要问，朝路。路不是柏油那条，是从村子下来、绕过那窝白石头的那条。太阳毒的时候石头晃眼，人从那条路来，先看见门，再看见锁。锁着，他们就在门外等，等我。我有时候在地里，有时候在屋里抽烟。他们喊一声周叔，我听见了，手伸进口袋，钥匙在。不在别的地方。四十年，钥匙没离过这条裤子，换裤子的时候，钥匙先换过去。你别笑。丢了，门谁开。开了，人才能进。进了，他们才点香。香旺不旺，是他们的事。门开不开，是我的事。

逢三逢八人会多一点。平孟赶圩，山上的人也下来，有的顺路拐进庙。拐进来的不一定求什么大的。有人求猪，有人求孩子病好，有人求雨，有人什么也不求，插三炷就走。走的时候有的回头看我，有的不看。不看也行。我又不收香钱。香是他们自己带，带少了，我抽屉里有一包，旧的，潮了点不着，点不着他们就骂，骂完还是走。山那边也有人来过，塑料凉鞋，话不多，往龛前一跪，跪完把一袋米搁石头下。米袋没字。我问过一次，他比划，我懂了，是还愿。还完就走。走的时候锁还没挂，门还开着。你别误会，我不是查路的，门开着谁都能进。我在门口坐着，不讲这庙多少年，也不讲里头那尊姓什么。你要我讲，我讲不来。里头那尊脸退了色，退了也不换。换了就不是这一尊了。这一尊我看了四十年，眼睛瞎了那一块，我知道在哪，用手一摸就摸到。你别让我讲它管什么。管什么是他们求的时候自己想的。我想的是门有没有开，锁有没有咬死。

有人要我带他进去讲一讲。我带他进。进了他说你讲啊。我说没得讲。门开了你自己看。香你自己点。点完你走，我锁。他要挂一块牌子，写三个字。我说挂不挂是村里的事，钥匙不挂牌子上。牌子挂了，门还是我开。没挂，也是我开。他后来自己数香脚，数完问我旺不旺。我还是那句：旺不旺我不管。旺了，灰多，我多扫一回。不旺，灰少，我也开门。门我开，不是开给旺的。

晚上天擦黑，我把灭了的拨进桶，没燃完的留着，门带上，锁扣上，钥匙拧两圈。两圈是习惯，一圈有时候没咬死。咬死了，我拍一下锁，拍完才走。走的时候钥匙回到口袋。口袋磨出了一个印，印的形状就是那串钥匙。齿浅了，印还在。

村里后来有人说，钥匙交给队里，挂在办公室。办公室下班关门，庙怎么办。我说钥匙在我口袋里，门我开。他们也没再要。要了我也得开，我住后头，开最近。有一回锁打不开，齿太浅，我蹲在门口用砂纸轻轻打钥匙，打完还能用。新的配过一把，配回来开着费劲，费劲的那把搁抽屉里，跟潮了的香搁一起。正用的还是旧的。旧的贴槽。以前来求猪的那几个，有的不来了，来的是他们娃娃。娃娃不认得我，认得门。门开了就进，进了插三炷，插完问周叔在不在。在。在就行。不在，钥匙也还在口袋里，他们喊一声，我从地里回来开。四十年都是这一套，没有新的一套。

你问我看了四十年图什么。图什么我没想过。想过的是明天还开不开。开。明天还开。玉米还在地里，庙还在路尽头，锁还是旧的。你要写，你就写：

钥匙在口袋里，门我开。

旺不旺我不管。就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