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趟七八十斤

口述 / 桑珠，五十八岁，墨脱加热萨。江浸月整理。已经讲述者过目。

你问货怎么走？以前背。现在车从派镇下来。还是要看天。

你别误会，我不是说路没通。路通了。扎木那边那条，二〇一三年十月三十一日通的。嘎隆拉打了洞。洞打通，车能进来。派镇那边那条，二〇二二年建成。建成了，林芝过来经派镇，大约四个钟头。四个钟头是天好的时候。天不好，四个钟头也是等。等石头。等塌方。等路再让你过。

我是加热萨的。加热萨的人以前出去买东西，不先去县城。县城远。远是八十二公里。八十二公里在山上，不是在柏油上。近的是波密。近也要走。走三天两夜，翻隋拉。隋拉雪化了才有路。雪不化，人出不去，货进不来。进不来，墙上的背篓空着。空着靠墙根。靠着等。

你问我背过没有。背过。加热萨背过的人多。不是谁发号。家里缺米、缺盐、缺油，人就出去。出去到扎木，或者到派镇。扎木是波密那边。派镇是米林那边。哪边天开，走哪边。两边雪都在，就在家里熬。熬不是骂。骂了货也不会自己翻过来。货要人去接。接就是背。

背的时候带子勒肩膀。勒进去，出印。印过了夏天还在。在就在。一趟七八十斤，有时一百。一百我背过。背过不是逞能。家里等。等的人不管你肩膀。你回来，篓子里有，就行。没有，路上怎么走都白说。所以我走得慢。慢不是怕。怕的是洒。洒了米在沟里。沟里的捡不回来。捡不回来这一趟就空了。空了回去没法交代。

去扎木翻嘎隆拉。那时候没有洞。没有洞就要翻。翻的时候脚要试。试一步，再一步。一步滑了，人往沟里。沟里人和货一起。所以下雨我不走。住下来。住不是歇着玩。住下来把篓子再绑一遍。绑过的还要绑，走的时候会松。松是正常的。米会沉。沉了带子往下溜。溜了要补。补完再睡。睡也睡不沉，耳朵在篓子那边。

去派镇翻多雄拉。多雄拉要走四天。四天。现在车四个钟头。你听着快。快是后来的话。那时候没有后来。那时候只有步子。步子乱了，篓子晃。晃了漏。漏一点，一路要停。停了补。补完再走。走的人少说话。说话费气。气要用在坡上。

你问背什么。米。盐。油。钉子。有时给人捎药。捎了到家放下，药是他们的。我的是我背上那一篓。一篓两边要平。不平，人斜。斜了膝盖先坏。膝盖坏了，第二趟走不成。走不成，雪化的那几个月就空了。空了，加热萨这个冬天更难。所以在扎木就把分量对好。对好了用手掂。掂完绑。绑完在空地上走一圈。步子匀，才算装上了。

路通那天我去看了。看车从洞口那边下来。下来的是车，不是人。人坐在车上。货在车厢里。车厢比背篓大。大了，一趟顶我们走好几趟。你别误会，我看见车，不是不高兴。高兴。高兴完了回家，背篓还在墙根。一时不知道往哪搁。搁着吧。它在那儿待了多年，搬走不像。

我现在开车。开的是拉货的。货从派镇进来。进来卸一截，有的再往加热萨送。送的时候路窄。窄了会车要停。停的时候看坡上。坡上湿了，有新土，就不要硬过。硬过，轮胎咬不住。咬不住，人再有力气也没用。力气以前用在背上。现在用在手上。用在哪儿都是把货送到。送到了才算完。

路边有芭蕉。叶子大，雨一来就响。响了你知道天要变。变了，派镇方向下来的车有时是空的。空的不是没货。是货卸完了往回走。往回走也要看天。天不好，空车也过不去。过不去就停。停在叶子底下等。等不是歇着玩。等路再让你过。

你问车子好开不好开。好开不好开要看天。以前背，也看天。下雨石头滑，宁可晚一天。晚一天米还在篓里。现在下雨，还是晚一天。晚一天货还在车厢里。冲下去了，货在江里。江里的也捡不回来。所以下雨我住。住下来看路。路有没有新的缺口。缺口有，就等。等不是胆小。胆小的人以前也背。背的人知道，天比人硬。

塌方。你问多不多。多。扎墨那条，南边通了北边堵，北边通了南边堵。堵了就绕。绕得了就绕派镇下来。两条都堵，货就停在派镇上。停着的货不是我们的，是要进来的。进不来，加热萨还是等。等的时候墙上那只篓子还空着。空着你看见了，以为我们还在背。不背了。不背了篓子还在。在是因为它没坏。没坏我也不扔。

你问背篓还用不用。不用上山了。有时候装玉米，从地里到门口。门口到车上几步。几步也用得着。用完再靠回去。靠回去，村口那只还是空的。你别误会，我不是留着给你们看旧日子。旧日子过完了。过完了天还在。天还在，货还是要看它。

我开过最慢的一趟，不是路远。是石头。石头从坡上下来，一堆挡路。挡路的人下来搬。搬完开。开了不到一里，又是一堆。又搬。搬的时候货在车上。货不喊。喊的是人。人等烦了也不能把车往石头上撞。撞了修，比等更久。更久，米还是到不了。所以搬。搬完开。开完把车停在宽的地方。宽的地方塌下来，还有路可退。窄的地方停，退不了。退不了，人跟货一起夹着。夹着没有用。没有用的事我背上就懂。懂了现在还懂。

你问现在货贵不贵。以前贵。贵是因为背上那一趟折进去了。折进去的是日子。日子算进价钱里，盐就贵，油也贵。现在车来了，贵的时候少一点。少一点不是永远便宜。雨季车少，车少又贵。贵了大家还是买。不买，家里没有。没有的时候，谁也不问路通不通。问的是货到没到。

有人问我，路通了你还看天干什么。看天不是不信路。路是路。天是天。路在山上铺着，天要塌方，路就断。断了再通。通了再断。这不是哪一年的事。是每年的事。每年雨季我都知道。知道了还是开。开不是逞能。家里等货。等货的人不管你看不看天。你看了，货能到。你不看，货在半路上。半路上的货，跟以前洒了的，还是一回事。

货从派镇进来。还是要看天。

就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