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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述 · 第四期 · 古道

砖茶这个词

他把茶说成一块。我译成砖。砖是形状,不是颜色。

茶是一块。路是驼。

Цай тоосгон.

文 / 乌云其其格 · 内蒙古 · 二连浩特 · 2026年10月9日

砖茶这个词

口述 / 巴图,七十一岁,二连浩特。互市翻译乌云其其格整理。讲述者以蒙古语叙述,中文为整理者译文,已经讲述者过目。

他把茶说成一块。蒙古语原句是:Цай тоосгон。茶在前,砖在后,砖用来限定茶。我译成砖茶。汉话里这是现成的词,听的人点头,好像对上了。对过一遍,漏不掉的是茶;对不上的是砖。砖在汉话里先让人想到颜色,土黄,墙。他摇头:不是墙。是能码起来的那种。形状。我把「砖」留在译文里,边上写了一句:砖是形状,不是颜色。

人七十一岁。家在二连浩特。不是过路的,是留下来的。父亲一辈赶驼,张家口到库伦,驮的是这种茶。汉话把那条路叫张库大道,也叫茶道。他不用这两个名字。他报两个方向:南边来,库伦去。馆里后来来人测过旧址,拿尺子,拿本子,问哪一段还在。他听得懂问话,不跟他们争数。测的是点。他说的是路。点和路,我没有焊成一句。他中间停过,译文也停。

一块

茶到这儿已经是一块,他说。叶子在南边压过,压成能码的形状,纸或者布裹上,绳子勒紧。勒紧了才上驼。散叶子上不了那么远,风一刮就没了。一块一块码在鞍两边,左右要匀。不匀,驼走起来偏。偏了,人下来重新码。父亲干的就是这个:码匀,再走。

他把「压」和「码」分开用。压是茶在南边已经做完的事,码是上路之前的事。有人把砖茶说成压出来的茶。他听了,说压只说形状怎么来的,没说怎么走。走,还得码。这一句对得上的是工序;对不上的是「砖茶」把它说成货柜上的一个名字。他没有那个名字。他有一块。

家里现在还留着一块。布裹着,绳没解。不是舍不得喝,是解了就不是一块了。解了,茶还在,形状散。他让我看,不让我解。我写成「一块用布裹着的砖茶」,写完又划掉「砖」,留下「茶」。划掉的那个字,正是我译文里删不掉的。

一块用布裹着的砖茶,放在木桌上,绳还没解。

喝茶从边上掰。掰下来的一小角,下锅,加奶。他说这不是叶子茶。叶子茶是另一路,城里人喝的,杯子小。这一路要煮。煮开了,茶是红的,奶是白的。颜色在碗里才分得清。块上的颜色他不看,看重量:沉的,还是整的;轻了,潮过,或者被人掰过。汉话「砖茶」容易让人先想起墙上那层土色。碗里的红,和墙上的黄,不是一个颜色。这两个颜色我没有写成一个词。

我问这块茶从哪年来的。他说记不清年,记得住的是从哪一趟驼背上卸下来的。卸的时候绳子还潮,盐碱和茶的气味混在一起。茶不咸,绳子咸。咸的是路上的汗。汗这个词他用了,我照译,没有改成辛苦。

张家口那边的人把茶叫什么,他不知道。父亲只说南边。南边是货来的方向,不是一个县名。库伦是货去的方向。两个方向他报得很干净,我按他的顺序写,没有补中间经过哪些站。中间那些站,后来测旧址的人比他清楚。他清楚的是驼要跪,跪下来才卸得动。跪和卸,汉话里不像一套动作;他那儿是一套。

茶是一块。路是驼。

蒙古语里路和驼有时候挨着说。我先译成「路是骆驼走的」。他听了,说驼不只是走,驼是路。没有驼,那条土印子就只是土。汉话「茶道」两个字,道像规矩,也像风景。他不用道。他用路。路是蹄子踩出来的,不是册子上画出来的。「道」这个字对不上。对得上的只有茶。

父亲赶的不是一峰。他说「一趟」。一趟是十几峰,或者二十来峰,数不准,幼的不算,病的也不算。算的是能驮的。能驮的才叫在路上。汉话里驼队是一个词,他分开:驼是牲口,队是人把它们串起来的那个次序。串错了,前面的鞍蹭后面的峰。蹭,他用的是皮毛的词。我写成「碰」,他摇头。碰是石头。驼是蹭。这一处我改回蹭,没有为了顺口换成碰。

草在哪儿,水在哪儿,父亲记得。他记得的是父亲说过的那几处:哪一截风硬,哪一截沙子会埋蹄。埋蹄不是把驼埋住,是蹄子拔不出来,人得下去铲。铲完再走。走这个字他用得少。他用「赶」。赶是人在后头,驼在前头。运是货在动。汉话常说运茶,他说赶驼。茶跟着驼走,不是茶自己走。运和赶,写出来差一个字,他听得出来不是一回事。

库伦这个名字,地图上现在不那么写。写乌兰巴托。父亲嘴里只有库伦。恰克图更远,是听说,不是赶到过。赶到过的是库伦那一段,或者还没到库伦就转了货,转给下一趟。转货的时候茶还是一块,布还在,绳换过。绳换过,货还算原来那一块。原来,这个词在他那儿指形状还在;在汉话里原来还指来处。来处他知道是南边。形状他用手比:这么厚,这么长,两手能握住。握住的是一块,不是一种颜色。

城外还有土路。没有驼。有一条被风刮出来的辙。辙是车轧的,还是从前蹄子踩的,他说不准。准的是风还刮。风刮过的地方,土会记住一道印。印不是遗址。遗址是后来的人带来的词,要编号,要测。他带着我去看那道辙的时候,不报号。他只说:这儿停过。停过的地方,汉话可以写成歇脚,也可以写成旧址。歇脚是人还要再走;旧址像走完了。他没有走完。路还在城外。人改坐车,茶改装箱,箱是方的,有点像一块,可箱不是茶。茶是要掰的。箱是要拆的。掰和拆,我写成两个动词,没有并成「打开」。

城外土路,没有驼,有一条被风刮出来的辙。

馆里来测的那几个人,问他认不认得某段路基。他认得土,不认得他们图纸上的线。线是直的,土路不直。不直的那一段,风给刮弯了。弯,他用手划。我没有把弯译成曲折,曲折太像文章。弯就是弯。

我问茶这个词还要不要改。他说不要改。改了就又变成颜色。他还坐在桌前。布还裹着。绳没解。没解就还是一块。最后这个「一块」,和开头那个「一块」,我写成同一个词,没有拆开。拆开就又变成颜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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