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述 · 第二期 · 口岸
牛头还在墙上
聘礼还是牛头。游客中心是后来的。墙比中心老。
「墙比游客中心老。」
文 / 格桑拉姆 · 西藏 · 察隅 · 2026年8月16日

口述 / 阿旺,六十四岁,僜人,察隅下察隅沙琼。卫生院护士格桑拉姆整理。已经讲述者过目。
我六十四。沙琼的。僜人。本子上有时候不这么写。填表的人说,没有这个族。填藏族。我填过。填完我还是僜人。外面问我是什么人。我说僜人。他们说没听过。我说有。沙琼都是。察隅上面下面,我们这种人加起来一千出头。不多。你卫生院比我清楚——打针的本子是汉文。家里叫我的那个音,格子里写不进去。我有话。有语言。没有字。以前记账不靠字。木头上刻一刀,是一头。绳子上打一个结,是还没还的。日子也靠这个。出门几天,绳子上多几个结。回来一个一个解。解完就知道过了几天。我父亲那根绳子我见过。黑的。挂在柱子上。结一个一个解。解完了,木头还在。后来寨子里有人识字了。绳子就不当真。不当真也没烧。我抽屉里还有一小截。结早散了。绳子还是绳子。你把它写成字。字是你的。绳子是我父亲的。
我又来给他量血压。袖带勒上以后数字在表上跳,他就说话,要我记成汉字,再念给他听,对的他就点头,不对的让我划掉,划掉他说没关系。说快了跟不上,他就喊停,停了再来。他不是讲给一屋子人听的,我一个人坐着,他才说。这些我没有写进血压本,是下班以后另开一页记下的。
房子
房子是木板钉的。下层矮,人进去要低头,站不直。腰一直,头就碰梁。猪在里头,鸡也在。牛有时拴在外面,雨大了也往里挤。下察隅的雨不是下,是灌。板壁会洇,洇完又干,干完又洇。雨天气味大。不是臭,是湿的味道,混着粪,混着垫的草。草烂了要换。我不换,猪也不走。上层才是人。火塘在上头。梯子是圆木,砍了口。脚自己记得,眼睛可以不看。夜里芭蕉叶子拍房檐,一下一下。芭蕉贴着墙长,根在墙脚,叶子比人高。有人来拍芭蕉,拍完走,叶子还在拍。房角漏过。我搁了一只盆。盆满了要倒,倒完再漏。漏了这么多年,人没漏走。

下层为什么要矮,我问过他。回家誊到页边的时候,我没有把它写成卫生院里给人看的那种说明,仍旧是他的短句。
矮了牲口暖和。人也省木料。不是为了好看。好看是后来的人说的。我在这栋房子里过了四十多年。板子换过几块。柱子没换。柱子下头有点朽。朽了还撑着。撑着就先不换。
下层我每天要去。喂。扫。看蹄子。鸡下蛋下在暗处。伸手进去摸。有时摸到热的。有时摸到空的。空的也要摸。不摸你不知道。楼上的人吃饭。楼下的牲口听得见碗响。碗响完,它们安静一阵。有人把下层叫展览。展览要干净。下层干净了,牲口去哪。牲口去了,这房子就只剩给人看的那一层。我不住那种。不住。早上还是包谷。大米有。不天天吃。盐你让我少。盐我少了。烟没少。烟在火塘边上抽。灰弹进塘里。她坐对面。也不说少抽。她不说的事多。不说不等于没有。
牛头
娶她的时候,家里把牛牵过去。不是钱先到。是牛先到。几头,我现在还数得清。数的时候不用字。用手指。用刻过的那块木。木上的刀口还在。浅了。手指摸得见。路不好走。牛不肯走。人在后头喊。喊到嗓子干。女方家里也数。两边数对了,这门亲事才算立住。后来牛不在了。头留下。头挂墙上。挂上了,家里自己看得见。不是给路过的人看热闹。路过的人以前也不进来。进来也是吃饭。不是抬头研究墙上那东西。墙上那东西不招待人。它看着这家人过完一天。
墙上现在还挂着。角有一道裂。灰多。我用鸡毛掸。掸完灰还在缝里。缝里的灰掸不净。
还要不要挂,我也问了。本子上加重的那一句,是他自己要留下的。
要。**揭下来干什么。**揭下来墙更空。空了不像这家。她还在。她在火塘那边坐着。不爱说话。牛头对着门。门开着的时候,风从下层上来。角上的毛都没有了。可角还在。角是骨。毛没有了。角还在。还挂着。

聘礼还是牛头。后来有人用钱。钱能买东西。挂不住。钱放抽屉里。抽屉一关就看不见。牛头挂着。天天看见。看见就想起那几头是怎么牵过去的。喊的话现在还在嘴里。只是不喊了。娃娃们回来过年。也看一眼。看一眼就去刷手机。不揭。不揭就行。我不跟他们讲聘礼这两个字。这两个字是你们写的。我们就是把牛牵过去。把头挂上。挂上了,这事就算在墙上了。
有人来拍照。专拍墙上那个。拍的人说,这个好看。我说不好看。是家里的。好看不好看不是它的事。
我量血压的时候抬头也能看见,只是不拍。它在这儿几年了,这一句是我问的,他当天就答了。
从她过门就在。比你在卫生院的年头长。比村里那栋新房子长。角裂了也不换。换了就不是那一头了。那一头是走过去的。走过去的不能用新的顶。
中心
村里后来盖了游客中心。新的。水泥地。牌子上的字我认不全。有人在里头讲我们。讲房子。讲牛头。讲我们没有字。我没进去听。听了也不像我讲的。讲解的人穿马甲。声音亮。我声音不亮。说给一个人听,跟说给一群人听,不是一回事。我从门口过过一次。里面墙上也有牛头。不是我家那个。是摆的。摆的也可以。摆的是给他们看的。我家这个不是摆的。我家这个还在墙上。
路宽了以后,车才进村。车里的人下来。往中心走。有的往房子这边探。探一下。按一下。走。下层他们一般不进。矮。气味大。他们不习惯。习惯的是中心那边的风。那风是机器吹的。我站在门口吹过一次。凉。吹完头疼。后来就不去了。不去也没人叫我去。中心不缺我这个人。有一回有人在我家梯子底下问,僜人村在哪。我说这儿。他们看我。不像。他们要的是中心。中心有牌子。我家没牌子。没牌子的他们不认。不认也好。认了,猪也不安生。
去不去中心,我问过。他坐着把后头的话自己说完,我没有插进去改成一问一答。
不去。去了听他们讲我,不如我自己坐着。年轻的有进中心干活的。穿马甲。发矿泉水。发完了回自己家。家还是木板房。他们不把牛头揭下来。揭下来中心也不会多讲一句。中心讲的是大概。大概能讲给外人听。家里的,讲了,外人也不好懂。不懂就算了。我也不想懂他们的相机。有人叫我去中心坐一坐。说老人在场好看。我说我血压高。坐不住。不是血压的事。是那地方不像家。家有下层。中心没有下层。没有下层,牲口搁哪。
停车多的日子,喇叭响。我在楼上坐着。响完一阵。又停。停了猪才肯吃。牛头对着门。门开着。风从下层上来。中心在路那边。路那边是后来的。墙比它老。牛头比它老。
墙比游客中心老。
这墙有什么好讲,我问过。他的回答我照记,没有替他写成参观词。
没啥好讲。房子还在。牛头还在。中心我不怎么去。明天还要喂。猪不等车。车走了,猪还叫。叫了就要喂。喂完洗手。手洗不净。有牲口的味。这味在沙琼不叫脏。叫人还在家里。
这些字我念完了,有一句不对,他就让我划,划完他再点头。点头了,我才拿走。我自己补的那几句,是后来另外写下的。
拿走也行。牛头还在墙上。我不跟它走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