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述 · 第二期 · 口岸
从扎门乌德开到二连
轮胎在哪边爆,人就在哪边等。面是热的就行,国籍不重要。
「轮胎在哪边爆,人就在哪边等。」
Дугуй хаана хагарвал, тэнд нь хүлээнэ.文 / 乌云其其格 · 内蒙古 · 二连浩特 · 2026年8月14日

口述 / 巴特尔,四十七岁,蒙古国货车司机。二连浩特互市翻译乌云其其格整理。讲述者以蒙古语叙述,中文为整理者译文,已经讲述者过目。
他把路线说成两个地名:扎门乌德,二连。十二年。地图上两个地方挨着,路并不长,这一句对得上,汉话里也是这样说。下一句是开车的人都知道,开起来只要半个来小时;再下一句是到不了,得等,队就在那儿。半个来小时和到不了,我没有焊成一句。他中间停过,译文也停。人四十七岁。车是公司的,人是开车的。货有时候是面粉,有时候是清油,有时候是瓷砖,空车也跑过。货单他看,记不住。他记得住的不是货名,是胎:哪边爆过,哪边风硬。货名是单子上的字,胎是方向。
家,他说,在乌兰巴托边上。老婆看摊,卖点心,也卖奶食品。大儿子十五岁,要球鞋。小的十二岁,动不动咳嗽。一个月回去两三次,回去也睡不长,电话倒是常打。他说你在互市做翻译,见过我们这种人。车一停,人就散:面馆,互市,停车场阴凉地。散完了再聚,聚完了再排,还是等。这三个地点他报得很干净,我按他的顺序写,没有补路怎么走。
等
排队,他说,是这份活里最大的一块。车头咬着车尾,从扎门乌德那边咬过来,咬到二连这边还在咬。他形容的是铁皮贴着铁皮,我写成「咬」,没有写成「接」。「接」只说明顺序,「咬」还说明中间那一点空几乎没有。夏天铁皮烫,手放上去能烫出印;冬天风从戈壁空地上刮过来,刮进袖口,也刮进牙。油贵,空转不划算,他们把发动机熄了。人坐在踏板上抽烟,看前面那辆车的后挡泥板:它不动,你就别想动。有人睡觉,脑袋磕在方向盘上;有人看手机,信号一会儿有一会儿无;有人下来走,把腿走热。他自己坐着的时候多。坐着也算在干活,等也算。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
队有时候一上午只往前挪两车远。挪一下,所有人把烟掐了,手伸向钥匙;挪完又停,烟再点上,还得等。柴油味混着土味,闻久了就不闻了。水要省着喝。喝多了,厕所在哪?就在车屁股后头那块空地。大家心里有数,也不说。这一句他用了问,自己答,我照这个次序译,没有改成说明。保温壶里的奶茶到中午就温了,到晚上就凉了,凉的也能喝。等这个事,没有新鲜的。新鲜的是哪天队突然快了;快了反而不踏实,总觉得前面要再停,再等。汉语里「等」和「排队」常被当成同一个词,他分开用:排队是车还在咬,等是人已经停在一个位置上。
风大的时候,戈壁的风就是沙子,细的,往眼睛里钻,也往嘴里钻。还没进扎门乌德,风先来。他先听见沙子打车门,然后才看见天黄了。听见在看见前面,我没有颠倒。窗户不敢开;开了,床铺上、座椅缝里全是土,晚上睡觉牙碜。夹克穿了好几年,拉链坏过两回,是他拿铁丝拧上的。风一鼓,夹克像要飞;人飞不了,人有重量。嘴唇还是裂,鼻子里全是干的。水壶里的水喝得快,喝了也不润。风大的日子,站在踏板上要抓住门框。不抓也掉不下去,就是身子往旁边倾。倾着抽烟,烟不过三口就没了。
轮胎是另一档事。扎门乌德出来那截路,石头多;夏天地面热,胎一热,砰,方向盘会拽你一下。你得停。停在左边,就在左边等;停在右边,就在右边等。前年七月,右后轮爆了。他在路肩上蹲了四个钟头。太阳把后颈晒起皮。胎还烫,不能马上上手,得等它自己凉一截。爆开的那层皮翻着,烫。备胎在车底下,卸下来费事,装上去更费事。螺丝咬得紧,扳手打滑,手背蹭破了也不觉得,土糊上就不流血了。千斤顶陷进沙子,他用手挖,挖到指甲缝全是土。备胎也旧,花纹浅,凑合着用。没人专门来帮。过路的车按一声喇叭,意思是看见了;看见了就行。他会修。修不好,就打电话给公司。公司说等着,他就等。公司那句「等着」,和路上那句「等」,汉话写出来是一个字,他听得出来不是一回事。
他把轮胎和人说在同一个方向上。蒙古语原句是:Дугуй хаана хагарвал, тэнд нь хүлээнэ。我译成:轮胎在哪边爆,人就在哪边等。对过一遍,漏不掉的是「哪边」;对不上的是「等」——汉话的等很像排队,他这句话里的等是爆完了还停在那个位置。
轮胎在哪边爆,人就在哪边等。
等的时候别想太多。想多了,太阳更热,风更硬。他就数前面还有几辆,数不清楚,车都一个样,都是灰。有一回数到三十多,数着数着忘了,又从头数。从扎门乌德到二连,车开起来半个来小时;排起队来,能排到天黑,也能排到第二天早上。夜里风更大。驾驶室门关严,沙子打玻璃的声音还是有,密密的。他听着那声音抽烟,烟灭了再点一根;点着也常被风掐死。还是等。
我问烦不烦。他说烦。烦了也开。不开,摊开不下去,学费哪来。不是诉苦。说了也没人给钱。后两句我照译,没有把「烦」写成求人。
面
进二连,他先吃饭。卸货有卸货的点,肚子不管那个点。互市附近那家面馆,门帘是蓝的,他认这个。小板凳,油桌面,筷子插在一个铁筒里。老板不会蒙古话,他会几句汉话。他对老板说的不是我译的,是他自己的汉话,三个词:面,热的,少辣。她点头。有回头客要浇头、要醋,他不要。一碗端上来,热气罩着脸,那一阵风好像小了。面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。汤是咸的,油是黄的,肉就几片。辣椒油他拨到边上去。够了。**热的就行。**哪国做的他不管。面名、国籍,这两个词在他那儿对不上;对得上的只是热。帽子摘下来,沙子从帽檐掉到桌上,他用袖子抹。老板看惯了,不言语。他吃得快。开车的人吃面都快;快不是因为香,是因为后面还有事。
面还烫着,他给家里打电话。老婆接得快。她问到了没,吃了没。他说到了,面在吃。她说大的放学了,球鞋还要,要黑的。大儿子发过一张图,他没看清,就记住黑的。小的又咳嗽,夜里咳。他问家里那几只羊——兄弟帮着看,不是大群,就是后院那点。她说在,草还够。信号糊,她的声音隔着一层。他说轮胎爆了,晚一天。风的事他没说;说了她也看不见那风。漏掉的就是这个词:风。她嗯。嗯完了,他听见她家那边锅铲响,就把电话挂了。挂完碗还热。这样就行。他们电话里不说长话,见面也说不了多少。有时候信号断了,他也不回拨。她知道他在路上。
互市每次都进。不是逛。逛要时间,他没有。「逛」和「买该买的」,他分得很清,我没有写成进去看看。他拎一只旧编织袋。鞋摊在里头,球鞋一排,气味是新胶皮的气味。他比着三十九码,黑的,帮口高一点的那种,给大儿子。试不了,孩子不在,他觉得能穿。感冒药在另一头。盒子上的字他认不全,认包装颜色,认以前买过的那种,买一盒。药名对不上,颜色对得上。豆油一壶,沉,换手提。充电线一根:旧的断了,胶布缠到互市门口才想起换。袜子三双,深色,耐脏。瓜子一袋,开车嗑。差点买一只新保温壶,摸摸旧的,盖子还拧得上,就放下了。夹克没换,旧的能穿。别人买电饭锅,买毯子,买给老人量血压的那个东西;他钱紧,就这些。「那个东西」他没有说出汉话名字,我也不补。
收银的姑娘用计算器敲,把数字转给他看。数字他认得。钱从口袋里数两遍:数错了麻烦,数对了,点下头就走。她也点头。互市里蒙古话和汉话搅在一起,热闹,可他呆不久。两种话同时响的时候,我的活才开始;他的活是把袋口用绳子扎上,买完就走。货在车上,车在场上,场上还在排队,排给明天,还得等。
出互市天快黑了。他坐回踏板抽烟。烟是这边买的,火机也是。风把烟扯走。远处车灯一串,看不清车号,也不用看,都是等着的。烟灰弹在鞋上,鞋上也是灰。
我问这条路有啥好讲。他说没啥好讲。明天还从扎门乌德开过来,还得等,风还刮。他还坐在踏板上。坐着就行。最后这个「行」,和面上那个「行」,我写成同一个字,没有拆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