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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 · 第二期 · 口岸

最后一缕太阳

别处已经天黑。羊还在吃草。塔是后来的。

羊比塔先到。

Күн баткан жер.

文 / 玛依拉·吐尔干 · 新疆 · 乌恰 · 2026年8月16日

最后一缕太阳

天一亮,光就从东边那道脊上铺过来,先到碎石坡,再到羊背,河谷尽头那根细的东西也在同一片光里,远,还不占地方。我不喊它们,羊没吃饱就不往回赶,我从记事起就在这块坡上放羊,坡是碎石掺着草,草不高,羊要低下头,几乎把脸埋进去,才能咬到根,风一年到头都硬,夏天也不例外,光却慢慢地顺着脊背往西走,像是愿意在这海拔将近三千的坡上多待一会儿。

斯姆哈纳贴着山,在吉根乡最西,四十多户常住,羊比那些屋子先出门。阿帕说,别处的太阳早走了,我们这儿的太阳要多待一会儿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还在拧奶桶的盖——盖是塑料的,裂过,用铁丝缠着。铁丝在我们这儿不是稀罕东西。

老人讲过,斯姆哈纳这个名字,柯尔克孜话里跟铁丝有关。有人说,从前往山那边拉铁丝,在这儿堆过,我没有见过那一堆。我见过的铁丝,是缠奶桶盖的,是圈羊的,是阿塔用来补栅栏的。名字怎么来的,我不敢说死。羊不认名字,羊认草,认坡,认我喊它们回家的那一声,也认天亮以后这一片慢慢往西走的光。

红的河

我们走村旁那条河沿去放羊,天光已经把水照着,水不是清的。山体里有铁,石头发红,水也跟着红,不是血那种红,是铁锈泡久了的颜色,傍晚更明显,可河白天也这样红着,和羊走的碎石、和远处那根细的东西,都在同一条光线里。

我小时候问阿塔,河为什么脏。阿塔说,不是脏,是山自己的颜色掉进水里。他蹲下去,用手舀一点,水在掌心里仍是浑的,顺着指缝漏回去,石头上留下一点点赭。

羊不喝这条河的水,羊喝上面泉眼里渗出来的那一股。泉眼夏天细,冬天更细,我把泉眼边上的碎冰敲开,羊才肯低头。河在旁边流,红着,没人管它。后来有人把相机对着河谷,说好红。红是一直红的。我们走这条河沿去放羊,鞋子会沾上细沙,干了以后,鞋面像生了一层锈。

铁红河

八月的草开始发硬,羊吃得慢,咀嚼的声音一下一下。我坐在一块扁石头上,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烫,光从羊脊背上滑过去,也从河谷尽头那根细的东西上滑过去,它还是细的,远了,细也不细了。远处口岸那头偶尔有货车响,声音贴着谷底过来,到我这儿就淡了。伊尔克什坦的车跟我们的羊不走一条路,车走公路,羊走石头,太阳却是同一轮。

弟弟有时在口岸帮人卸货,回来很晚。他进门先洗手,说路上已经黑了。我说这边还亮着。他不信,拉开门看一眼,又把门带上。亮着的是西边,西边那一指宽,够羊再吃一会儿,不够他把鞋上的灰拍干净,塔也还在那一指宽里,没有先走。天还亮着,别处这时候大概已经开灯。我不用看表,看羊脊背上的毛——毛上还有光,就说明太阳没走完。

灯灭的那些年

光走完以后,才轮到灯。通大网电是二〇一三年。那以前,线是从山那边过来的,灯会亮,也会灭,灭的时候一灭就是许多天。阿帕把煤油灯从柜子上层拿下来,擦玻璃罩,剪灯芯,灯芯剪短了,火苗就稳,火苗稳了,屋子中间才有一块黄。

黄只够照到桌面。桌面上有一只搪瓷碗,碗沿磕掉了一块釉,碗外面是黑。毡壁上的花,灯一晃,像在走。阿帕做针线,把活计挪到黄光里,我把本子斜过来,字才看得见,字要写大一点。老师不说什么,她知道我们村的灯。

煤油有一股甜的、呛的味,灯罩热了,不能碰。有一回我伸手去暖,阿帕打了一下我的手背,她说,灯不是炉子。炉子在外间,牛粪干了才烧,灯是省着点的。油在瓶子里,瓶子是棕色的,贴着一条已经磨掉字的纸。

停电的夜里,羊圈那边也黑。阿塔提着马灯去看羊,马灯比屋里那盏晃,羊眼睛在光里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回来,把马灯挂在门背后,说今晚没有狼叫。没有狼叫也要去看,看过才睡。

那年夏天,灯忽然不灭了。不是不灭一晚上,是后面那些晚上也不灭。村里有人出门看电线,电线还是电线,只是电从另一头来了。我记得阿帕把煤油灯擦干净,仍放回柜子上层。她说,留着。留着的意思我当时不懂,后来懂了:电也会停,只是后来停得少。

柜子上层那盏灯现在还在,玻璃罩里有一圈烟油,擦不净。我偶尔打开柜子,能闻见那股旧煤油的味,淡了,还在。阿帕已经不点它,她看电视,电视里的人说话很快。羊圈那边有一盏白灯泡,是阿塔后来拉的,晚上照着槽。羊不看灯,羊睡觉的时候把腿折在肚子底下,头朝里。

我没有觉得通电是一件要写成故事的事。它就是灯一直亮着,亮着以后,羊还是要再吃一会儿,西边那道山上的光还是要自己走完,电管不了这个。

塔在很远的地方

塔是后来的。西极时光塔,名字是后来的人起的。从我放羊的坡上看,它只是河谷尽头一根细的东西,远了,细也不细了,可它从早到晚都跟羊在同一条光线里,近处有人去拍照,远处的羊不抬头。

暮色羊群,塔只在远景虚影

有人开车进村,问最后一缕太阳在哪看。我有时用下巴往西边一指,西边就是山,山每天都在。我不知道「最后一缕」四个字怎么量,我只看羊有没有吃饱。吃饱了,往回赶;没吃饱,再等一等。太阳总会没,没了以后,山还是红的,只是红得发暗。路还认得,羊认得。

羊比塔先到。

羊到这片坡上,比任何一根立起来的东西都早。阿塔的阿塔就在这儿放。毡房挪过,房子盖过,口岸的车多过,也少过,羊还是这些羊的后代。我数羊,数的是今年的羔,不数风景。

游客把太阳落下去当成一件要赶上的事,他们看表,看云,看塔有没有挡住。我看羊。有一回,一个外地人问我,这儿是不是太阳落得最晚的地方。我说我不知道最晚两个字怎么量。我只知道,我把羊赶回去的时候,电话里的亲戚说,乌恰城里早就黑了。黑了也没什么,黑了就点灯。灯现在会亮。亮了,我还是记得油灯那一块黄,只够一只碗,一双手,一行写大了的字。

天暗下来,暗是从东边先来的,西边那道脊还留一指宽的亮,羊还在那一指宽里吃,塔也还在那一指宽里立着,别处已经天黑。羊抬起头,有一只叫了一声。我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碎石,喊它们,声音在谷里出去,又折回来。羊开始走动,蹄子磕在石头上,一下一下,我跟在后面。前面是回家的路,路不宽,路的尽头有一盏白灯泡,是羊圈上的那盏,再远一点,才是村里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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