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 · 第四期 · 古道
十八站是第十八个
乡的名字是数出来的。驿路往北,数到这里是十八。
「站还在。数的人走了。」
文 / 孟和杰 · 黑龙江 · 塔河 · 2026年10月3日

我把摩托停在河边那截已经不走车的土路上,路从林子里出来,中间一条草,草没过靴面,公路在右边贴着过,轮胎的声音来一下又去一下,去了土路还是土路,乡的名字是数出来的,驿路往北,一站一个数,数到这里是十八,十八就钉在乡口那块石头上,石头离这条旧道不远,离河更近,近到风里有水气,水气不改路的名字,名字改的是后来的人,后来的人把驿收了,把乡留下,乡还叫站,站不办驿了。
站
十八站是塔河县的一个鄂伦春民族乡,往北去漠河的车从公路上过,看见路牌,有人停下来问,十八是十八户还是十八里,我在路边抽烟,听他们这么问,不急着答,答了他们也不一定信,信的是路牌上的字,不是我。乡的名字是数出来的,从南边一站一站往北数,黄金之路那条线,驿站排着,排到这儿是第十八个,第十八个后来成了乡,乡还叫站,办的是户口和防火,还有我这种顺着林道看烟的编制。
我没有见过驿卒,父亲那一辈也没有,他们见过的是林道和后来铺上的砂石,砂石再后来换成柏油,柏油从旧道旁边贴过去,旧道就退进林子里,退的时候没有仪式,草自己长上来,长在两条轮辙中间,长成一条线,线比辙高,辙还在,只是软了,踩上去脚会陷。
有人把乡口那块旧里程碑当成古董看,摸字,问清代一站多少里,这个我答不上,乡里的纸也答不上,答不上就不要编,编了就是假的,我只知道数到这里是十八,十八这两个字够用,够把这个乡从别的乡里分出来,分出来以后,路还是往北,北是更冷的地方,冷的地方也有站,站名我走过几个,有的还带着数,有的把数摘了,摘了仍是路,路不问自己第几。

里程碑的底座是石头砌的,砌得不高,冬天雪一盖就看不见字,春天雪化了,字比冬天更浅,浅是风和雨做的,也是手摸的,来看的人喜欢用手描,描一遍,字上的苔掉一点,掉完更浅。我有一回拿笤帚把草拨开,露出底座那一圈,拨开第二天草又回来,草比笤帚有耐心。十月这会儿草已经黄了,黄着仍没过底座,没过的意思是字要侧过脸才能认,认出来还是十八,十八没有变。
旧道
旧道从林子里出来的地方,在乡南边靠西的落叶松里,路面是土,中间一条草,草到十月发脆,踩上去有细响,响完就断,断在靴底上。我巡林不一定走公路,北沟下来抄这条旧道近,近的意思是少绕一段柏油,多踩一路草,草里有时是水洼,水洼映着树冠,有时是松针,松针把辙填软,软了更不像路,不像路的时候它仍把我从林子里带出来,带到公路护坡下面。
这条道宽还能过一辆板车,过不了现在的运材车,运材车走公路,公路从旁边过,过的时候能听见,听见轮胎压柏油的声音,平的,连着,旧道上没有这种声音,旧道上是自己的步子,步子踩草,草让开,让开以后慢慢再合上。我有时停下来听公路,听完再走,走的是驿路留下的那一层土,土下面是什么我没挖过,挖也没有用,用的是上面这一层,这一层还认人的脚。
父亲说过,以前去塔河,有一段就是这条道,道两边的树比现在密,密到夏天看不见天,天看不见也不怕,怕的是雨,雨把土泡成泥,泥把轮子吃进去,吃进去就要人下来推。现在不推了,推的人改坐客车,客车走公路,公路不吃轮子,旧道就留给草,留给像我这样抄近路的人,近路并不快,快的是公路,我抄它,是因为它还在,在的时候不走一走,它也在,只是更不像路。

从林子里出来那一段,土路比林子里亮,亮是因为没有冠层,冠层在后头,前头是已经退了又长起来的灌木,灌木中间那条草特别直,直得像有人故意留的,其实没人留,是轮子以前压出来的,压的人走了,草按着那条缝长。我顺着缝走到公路护坡下面,护坡是碎石,碎石上有被车带起来的土,土是旧道上的,被风送到新路上,新路不认,扫进边沟。
公路
公路从旧道旁边过,近的地方隔着不到一垄地,远的地方隔着一道岗,岗上是防火隔离带,隔离带每年割草,割完露出红土,土在十月已经硬了。我把摩托停在隔离带边上,能同时看见两件事:一件是公路上的车,车往北去漠河,往南去塔河,昼间不断;一件是旧道上的草,草不动,除非风来。两件事在同一个下午里,谁也不打扰谁。
值班室有人问我,巡林为什么不顺着公路骑,公路平,省油。我说旧道上能看见公路上看不见的,看见的是辙还在不在,草有没有把辙完全盖住,盖住也没关系,盖住说明今年雨水够,够了林子就好护,护林看的是烟,也看草长到哪一步。他们听完笑,说我把路也护上了。路不是林,路不着火,路只是在那儿,在那儿的东西,我顺脚就看一眼。
来十八站的人,有的是走亲戚,有的是去漠河路过,路过的人在乡口加油站停车,问十八站还有多远,其实已经到了,到了仍要问,因为名字像一个还在前面的地方,像数还没有数完。我买烟的时候听过好几回这样的问法,加油站里的人手指往窗外一指,指着那块字已经浅了的石头,说这就是,这就是第十八个。问的人点头,点完仍看路牌,路牌比石头新,新的上面也写十八站,写的是乡,不是驿。
驿不办了,站还在名字里,名字每天被人念,念的时候不当它是一个数,当它是一个地方,地方有学校,有卫生院,有我巡完林子回去吃饭的那几条街。街是后来的,后来的街跟旧道不接,接公路,公路从乡中间穿,穿过去还往北,北还有站,站名换成了别的字,那些字我不一个一个数,我数到十八就停,停在这个乡口,停在草没过底座的那块石头旁边,把烟蒂按灭,摩托再打着,上公路。
站还在。数的人走了。
数的人是从前那些把一站一站报回去的人,报完就走,走到下一站,下一站又是一个数,数到十八,有人歇过,歇完继续北,北是更远的冬天,冬天他们不在这条道上过夜了,过夜的是乡,乡把第十八个留下来当名字,名字留下来,旧道长草,公路从旁边过,我从草里走回柏油,柏油上有车,车不看里程碑,里程碑也不看车,它们隔着那一垄已经黄了的草,各自在自己的路上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