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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 · 第三期 · 香火

敖包上的石头

这颗青的不是我放的。风把哈达吹斜,石头还在。

这颗青的不是我放的。

Энэ чулууг би тавиагүй.

文 / 巴图孟克 · 内蒙古 · 额济纳 · 2026年9月3日

敖包上的石头

这颗青的是谁放的?不是我。我放的那些我认得,颜色,大小,搁在哪一层,隔几年再来还能指。这块认不得。它在边上,不在堆中间,青的,风吹干了还青,像从有水的地方来,这坡上没有水,坡下那条沟夏天也不过湿一湿。

敖包在土坡上。石头颜色不一:黄的像河滩上捡的,灰的像戈壁上的,白的带一层碱,碱摸上去涩。青的就这一颗,孤零零搁在西边沿,底下垫着一块扁的灰石,像谁特意码过,又像风把它从上面滚下来,滚到这儿停了。停了就没人再动。

我来过很多次。放骆驼走到这片,会上来。上来不带别的,带一块路上捡的石头,灰的,不重。捡的时候也不想今天要放到哪一层,放到手上有的地方就行。我的那些灰石头在北面多,北面风硬,石头要压得住。压得住的是灰的、沉的。青的这块我掂过,轻,像空心。空心的石头我没见过。

我问过身边的人。达西说不是他。他放的是黄的,从居延海边捡的,带盐,盐在太阳底下亮。他那块在东边,我认得。苏布达说她不放青的,她放白的,白的是给她阿妈带的。阿妈不来了,她就继续放白的。边上谁都会经过,经过的人多,谁放的反而没人记得。

敖包上颜色不一的石头,青的那颗在边上。

风从北边来,一年里多数日子都是北边。哈达被吹斜,斜向南,斜向坡下。新的还蓝,旧的灰白,有一条快碎了,碎成条,条还系在木头橛子上。橛子插在石头缝里,缝里有沙子,沙子是风送来的,也是风要带走的,带走不了就留在缝里。

我站在上风口,帽子要按住。按住了才能看清哈达怎么动。哈达动,石头不动。有人以为风能把石头掀下去,掀不下去,石头有重量,哈达没有。没有重量的东西才斜。斜了还在,在的意思是绳子没断。绳子断过,断了的哈达会被风送到坡下,挂在梭梭上,挂几天,再送到更远的地方。我在梭梭丛里见过那样一条,颜色认不出来了,只剩一根线。

风里有骆驼的味,有沙子的味,沙子细,往牙缝里钻。这坡上没有房子挡。边上积着一层细沙,细沙随来随走,石头还是青的。我顺着走了一圈。走的时候看脚底下,别踩着哈达,也别把边上的石头踢下去。绕到西边沿会慢一步,看它还在不在。在。风没把它带走。谁放的,这一圈也问不出来。

谁来过

谁来过,要看留下什么。脚印有,浅的,沙子一盖就平。平了还能看见的,是石头的位置换过——哪一块比上次高,哪一块滚到了边上。青的这块,上个月就在边上,这个月还在。动过的是它旁边那块黄的,往下移了半寸,像被人的袖口带了一下,又像自己滑的。

镇上的人夏天来。以前车开到坡上,辙印深,沙子填不平,就一直在。辙印从坡下一直爬到敖包跟前,哈达有时拖在辙里,车从哈达上轧过去。轧过去的哈达就黑了,黑了还系着。石头也被轮胎拱过,拱过的地方塌一截,塌了有人再填,填的是随便捡的,颜色更杂。

现在车停在坡下。坡下那块空地是平的,平得像谁用铁锹修过,其实是车来回轧的,轧平了,人就把车停在平的地方。通知上的字我没看全,听人说是分流,观光的车不许开上来,祭祀的车也停下面。听完我点头,不是因为通知,是因为坡上现在没有车辙了。没有车辙,哈达就拖在石头上,风吹斜,斜着干净。通知写的是分流,做的是让车别轧到哈达。

坡下空地停着车,坡上没有车辙。

空地上停着的车,有皮卡,有轿车,有我那辆摩托。摩托靠在最边上。骆驼不在这儿,骆驼在更西的梭梭地里,我一个人上来。人走上去,走的时候沙子进鞋。鞋里的沙子在坡上倒一倒,倒完继续走。走的人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。认识的点一下头,不说话。不认识的有时问:这是敖包吗?问完自己也觉得问得多余,堆在这儿的就是,还问什么。我一般不答。答了他们还要问能不能上去,能不能放石头。能放。谁都能放。放了就是谁放的。青的那颗,放的人自己知道,我们知道不了。

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走上来。孩子要跑,她拉住,说到了别跑。她自己没有放石头,孩子捡了一块灰的,很小,搁在南边。南边石头少,那块小的很显。她伸手想扶正哈达,风太大,扶不正,把手收回来,看了我一眼。我在西边。她大概以为青的那颗是我刚放的。我没有解释。解释也要说话,风把话吹散。

达西后来在空地上抽烟。烟点不着,风太大。点着了抽两口,烟蒂按在鞋底灭了。他不上坡。他说石头还是那些石头。还是那些石头,这句话对,也不对。对的是堆还在,不对的是边上多了一颗青的,青的不是那些石头里原来的。

我跟自己说过一句,蒙古话,很短:Энэ чулууг би тавиагүй. 这颗青的不是我放的。说给风听,也说给石头听,都不回答。谁来过,留下一块认不得的,走了。走了的人也许还记得自己放过,也许不记得。不记得也没关系,石头在边上,不要求人记得。

这颗青的不是我放的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,空地上的车少了两辆。少了的是轿车,皮卡还在。皮卡的人在坡下坐着,话我听不清,能听见的是风,还有哈达一下一下地打。我绕回西边,青的那颗还在。还在就行。我没有把它挪到中间,也没有在它旁边再压一块。压了就像我要认领。我认领不了。

下山的时候走得慢。慢是因为沙子往鞋里灌,也因为回头看一眼不要看太快。看太快会觉得它要滚。它不滚。风把哈达吹斜,石头还在。车在坡下停着,人从坡上下来,下来的人鞋里都是沙。我把沙倒在空地边上,空地边上已经有一小堆,是先前下来的人倒的。一小堆沙,不是石头。石头都在上面。

摩托打着火,声音被风压扁。我从空地开出去,后视镜里土坡还在,敖包缩成一堆,一堆里看不清哪一颗是青的。看不清也好。看清了还是要问:这颗青的是谁放的?问完,路还是回骆驼那边的那条。骆驼不在敖包上等我。骆驼在梭梭地里低头找草。我把帽子上的沙拍掉。谁放的那颗青的,还在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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