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 · 创刊号 · 界河
马帮最后一段路
从怒江到察隅,老马锅头赶着最后七匹骡子。公路通到哪儿,马帮就退到哪儿——这是最后一段路了。
「路还是那条路。走的东西换了。」
གདུགས་བཀག་རྗེས་སུང་ལམ་དྲན་གྱི།文 / 莫轾 · 滇藏交界 · 2026年3月12日

丙中洛往察瓦龙去,这一段还是石头。雾来了,石头也不见,只听见铜铃细碎,一串接着一串,蹄子随后磕在石头上。雾开一线,七匹骡子从那一线里出来,后面一个裹着羊皮褂子的老人。我第一次听见马帮的铃声,是在这样的雾里。
羊皮褂子里的人叫阿茸,六十八岁,藏族。怒江这边的人都叫他「最后的马锅头」。他的马帮现在只剩七匹骡子,跑的仍是丙中洛到察瓦龙,只因这一段还不通班车。通了,他就退;现在还没通。
退
以前这条路上同时走过几百匹骡马,客栈、马店、熬茶的火塘沿路都是。如今这些房子塌的塌、改的改,只剩几堵石墙,墙根下偶尔能看见锈了的马掌。马掌是以前的,前面那七匹还在走。路还是那条路,走的东西换了。
拉萨我没有跟过。我跟的是这一段。石头路长,骡子认得,人便也跟着认。阿茸把驮子卸下来,卸得慢,一匹一匹来。「公路通到哪儿,我们就退到哪儿。以前跑拉萨,一去小半年。现在嘛,就是给山上的村子驮点水泥、化肥、太阳能板。」
驮过的东西
山里人网购的东西到不了村,就在镇上的代收点堆着,等阿茸的骡子。七个驮子码得整整齐齐,包裹上的胶带在太阳底下反光,骡子就那么站着。
阿茸掰着指头,把驮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数出来:茶、盐、布、收音机、洗衣机、化肥、水泥、冰箱、satellite 锅。satellite 锅这个词,他用汉语夹着藏话念。数完了,他说:「现在驮得最多的是快递。」
分别时我问他,这几匹骡子老了以后怎么办。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:「骡子老了,我就老了。路还在,走的人总会有的——听说现在城里娃娃喜欢徒步,把我的路叫『茶马古道徒步线』。」
他笑了,皱纹挤在一起:「名字是你们的,路是我们的。」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