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 · 第二期 · 口岸
克木人还在唱的那一支
火塘边上,七十二岁的岩温叫用克木话唱了一支过山歌。手机录音十一分二十秒,中间停了两次,去添柴。
「第一次,三分十七秒。他探身拨火。」
文 / 岩温扁 · 云南 · 勐腊 · 2026年8月5日

叫叔把烟锅在火塘沿上磕了两下,灰掉进柴缝里,说:唱就唱。岩温叫七十二岁,我叫他叫叔。文化站下班我骑电动车往南走,二十来分钟,橡胶林的气味先到,寨子后到,竹楼在勐满镇南亮河边,楼下圈两头猪,楼上火塘是旧的,三块锅庄石被烟熏成黑亮,柴是橡胶林里捡的干枝,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烤茶叶,铁壶已经响了一阵。孙女儿在楼口写作业,日光灯管坏了一根,火光比灯光亮,我把手机支在一只翻过来的塑料凳上,打开录音,火光比屏幕也亮。
叫叔清嗓子。玎黑的弦断了,董棕丝还没换,他说过山歌本来也可以不配琴,火塘边哼着走就行,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楼下的猪哼了一声,叫叔没停,克木话从他嗓子里出来又低又稳,哪座坡陡,哪条沟有水,哪边的房子还在,他唱这些。
十一分二十秒
叫叔自己停了两次。录音一共十一分二十秒,两次都不是我按的。
第一次,三分十七秒,他探身拨火,加了两根橡胶树枝,火星爆开,灰落在手机镜头上,我没敢擦。录音还开着。
第二次,七分零五秒,铁壶开了,他倒水,倒完问我:还要不要听。我说要。他又唱。
歌的名字他先说了一个克木话,我按听到的样子写成 Hoom tngar gom,翻译过来就是过山歌,不是祭祖的,也不是串姑娘的,是走路的时候哼的,以前从这边寨子走到南边寨子要走一天,山连着山,人跟着人,先把坡的名字唱出来再把脚迈出去,现在路变成公路,再变成磨憨口岸的检查通道,歌还是那一支。叫叔说,口岸认证件,歌认嗓子。嗓子还在,就还是同一条路。
叫叔有几句重复了三遍,我后来按自己的耳朵记下。不是学院里的国际音标,是我这个克木人听自己老人唱歌时,用拉丁字母能抓住的那一点:
Tngar ni yoh, gom ni yoh.
Gaang gi ju, gaang naay ju.
O hoom kam, meh yoh nam.
Hoom ta tngar, tngar ta moi.
汉译大意:
路也走,山也走。
这边的房子在,那边的房子也在。
我把话唱出来,你沿着水走。
歌对着路,路对着你。
叫叔唱完,用汉话补了一句。他汉话说得慢,每个字都过一下:
「歌比路先记住两边。」
两边,一边是我们寨,一边是南塔省那边他表妹家的寨。表妹嫁过去三十多年,逢节还回来,回来不走山了,走磨憨,车在口岸排队的时候她在微信里发语音,语音里夹着克木话、傣话、汉话,和叫叔火塘边上唱的是同一条舌头。叫叔听语音,有时也回一句过山歌里的词,当招呼。他说歌短。够用。
还在
我在勐满镇文化站做临时工,站里有时候要收「非遗线索」,表上有一栏我填过,填完又划掉。叫叔还在唱,寨子里做饭还用火塘,小孩上学骑电动车去镇中心,亲戚过年从口岸那边过来。克木人生活在中老边境两侧。
我把录音存进手机,文件名先写成「叫叔-过山歌-0803」。站长说古歌可以报县里,报了或许有一次性的补助。叫叔听了,笑,说补助他不要。柴要有。茶要有。人要来听。
我来听,不是因为我在站里上班,是因为我从小听到大。以前不懂要录,现在懂了,不是歌要消失,是听的人东一个西一个,口岸把人送走,也把人送回来。我那天把手机电量看了三次,生怕录到一半没电。十一分二十秒,停了两次,一次添柴,一次倒水。
我蹲着录完,腿麻了。叫叔把烤热的茶叶丢进我杯里,问:你们刊物要这东西做什么。我说给人看字,有人愿意再听。他点头,说:听可以,拿去唱给不认识的人听,也可以。不要写成我们快没了。我们还在。
这句话我记在本子上。我们在勐腊种橡胶、进镇赶集、去文化站填表,也在南边的寨子里收谷子、走亲戚。国境线从地图上穿过,火塘还在楼上。
第二天晚上我又去,把录音放给他听。听到添柴那一段,三分十七秒,他笑,说这也能算进去。听到自己唱「两边」,他让我停,自己又轻轻接了一句,没有让我开录音,他说那一句是给表妹的,不必进刊物。我听着,没问词。
录制背景
- 时间:2026年8月3日傍晚(含两次停顿)
- 地点:云南省西双版纳州勐腊县勐满镇南亮河边克木寨,岩温叫家竹楼火塘边
- 演唱:岩温叫,男,七十二岁,克木人
- 曲目:过山歌(演唱者自称 Hoom tngar gom),无伴奏
- 时长:十一分二十秒。中间停两次,一次添柴,一次倒水
- 整理:岩温扁现场听记,次日回放校对
- 授权:录音已获岩温叫本人同意,用于《田野志》文字整理与刊发;音频不作商业用途
猪哼、水壶响、柴爆开、孙女儿问作业的声音都在录音里,没有剪。回放的时候这些比歌更先把晚上叫回来,两次停是火,中间那截是歌,一共十一分二十秒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