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像 · 第二期 · 口岸
冬天只剩官员
游客夏天来喝格瓦斯。十二月,木刻楞的街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。
「十二月,街是风的。」
Зимой улица принадлежит ветру.文 / 娜塔莎·李 · 内蒙古 · 额尔古纳 · 2026年8月16日

影像专题 · 十二幅。拍摄于 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1 月,地点在额尔古纳恩和,不是室韦。
这组十二幅的拍摄地点是额尔古纳恩和俄罗斯族民族乡,不是室韦。我是娜塔莎·李,华俄后裔,摄影师,家在这里,也在这里长大。恩和于二〇一一年与室韦分设,全国就这一个俄罗斯族民族乡。夏天,游客来恩和喝格瓦斯,再去室韦看仿俄式街和巨型彩蛋;格瓦斯窗口、仿俄式立面和彩蛋,都不在这组冬天的取景里。奶奶那辈会俄语;到我这一辈,乡里买东西多用汉语。列巴、格瓦斯这些叫法还在,完整的俄语句子已经很少从柜台上过来。
十二月到一月,气温到零下三十度,乡里几乎空了,木刻楞街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。留下的是值班的人,和少数还没走的牧民。值班的人轮着守那几盏灯,牧民把牛赶到河套。人少,牛也不多。很多人已经不会俄语。我会几句,不够聊天。
木刻楞是原木一层层叠上去、缝里填苔藓的房子。冬天苔藓冻硬,手伸进去会裂。我按快门的对象是空屋子、窗冰、列巴模具和没人的街。风比人先到。
- (空街) 早晨七点,两排木刻楞的原木发黑。街上没有车辙,只有我的脚印,脚步声贴着木头走。这张取景里没有仿俄式立面,也没有彩蛋;空街本身就是画面。

- (空屋) 一间没锁的木屋,桌上空着,墙上挂着一只裂了口的搪瓷杯,炕是凉的。窗缝里挤着去年的苔藓,干了,颜色发灰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屋里比门外冷,门口这一层已经够用。

- (烟) 乡里看得见的烟囱只有两根,一根在值班室,一根在牧民家。烟直直地立着,风一来就从中段断掉。

- (窗冰) 冰从窗台往上爬,遮住了屋里的桌角。冰里有细气泡。窗里没有人。我对焦的是玻璃上的冰层,不是房间。

- (值班) 值班室的灯四点就亮。门口停着一辆车,玻璃上全是霜。有人出来倒炉灰,我只拍到靴和铁桶。他朝我点头,说拍吧。当时街上没有别人。

- (牧民) 河套那边有人赶牛,人很小,雪地把他们压成一条线。焦距拉近以后,仍只拍到背影;再走近,拍摄就会变成采访。他们冬天不走,因为牛还在。

- (模具) 列巴房案板上扣着铁皮模具,边沿一圈面粉冻住了。夏天,列巴的香味能走到路口;拍这张的时候,模具口朝下,没有热气。

- (填缝) 一个男人蹲在墙根补苔藓。我只拍手和后背。他把湿苔藓塞进原木缝,用木条压平,手裂了。他说这是入冬前该做的;做晚了,风会灌进去。

- (俄语) 小卖部玻璃上还留着半截俄文,漆已经掉了。老板娘用汉语跟我说话。她说家里老人会,她不会。格瓦斯瓶子是空的,商标朝里。俄语还留在玻璃上,没有留在这一笔对话里。

- (零下) 供销社窗外的温度计停在零下三十二。快门按下去,手指要过一会儿才收回来。哈气结在镜头上,第一张报废,这一幅是后来补上的。

- (格瓦斯) 夏天卖格瓦斯的窗口钉上了木板。木板上有旧图钉,钉过一张手写价目。风从板缝里进去,发出细响。窗口下面的雪没人扫。游客要到六月才来;六月的格瓦斯不在这组里。

- (列巴房) 最后一幅是没人的列巴房:案板、模具、冷炉、一袋没拆的面粉。门开一条缝。雪从门槛漫进去,停在炉腿旁边。拍完这一张,街上只剩下风。

本组十二幅,被拍摄者均已口头同意使用于《田野志》。不拍正脸的,拍摄前已告知,并按其意愿取背影、手部或远景。空屋、空街、空列巴房,无人入镜。
有人问我冬天恩和拍什么。我说,十二月,街是风的。 夏天的格瓦斯、室韦的仿俄式街和巨型彩蛋,都不在这十二幅里;那些是六月的路线,不是十二月的取景。相机放回包里的时候,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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